07
桑帕搬去樹上住那天，查拉一家人心急如焚、憂心忡忡地守在警局門外。他們坐在警局最漂亮的黃玫瑰爬藤下的長椅上等候消息。其實是三個女人坐在長椅上，查拉先生繞著警局走來走去，每轉一圈經過窗戶，都有被他搞得暈頭轉向的警員氣得喝斥他。查拉先生說，如果他是警察局長，桑帕這會兒早就平安歸來了，跟平常一樣要死不活杵在那裡啦。
韶歌人最愛大驚小怪了。鄰居經常串門子互通消息，大家往返市場的途中，也會大聲嚷嚷所見所聞好補充證據。有些地方的人沉靜寡言，但在韶歌鎮，這種人打著燈籠也難找。韶歌人一天到晚都在串門子，而且到人家家裡就說個不停，各種消息就這樣傳來傳去，再怎麼偏遠地方的消息也不例外。 所以前一天桑帕好像人間蒸發了，但隔天下午就有個大學實驗林的管理員，踩著腳踏車進城帶凝乳塊給結了婚的妹妹；除此之外，還帶來了有人爬上韶歌鎮郊外的老果園樹到現在還沒下來的消息。沒人知道原因。他說爬上樹的那個人不肯回答問題。 「鎮上如果有誰會瘋瘋顛顛爬上樹，那個人除了桑帕還有誰。」查拉先生說：「沒錯！謝天謝地那塊地已經不是法官的了，不然他一定二話不說就把桑帕押到牢裡，告桑帕爬到他的樹上搗亂。我們得馬上把桑帕弄下來。」 一家人手挽手一起跑去公車站，橡膠脫鞋打得腳後跟啪答啪答響。他們跳上桑帕那天搭出城的公車，在他跳出窗戶跑上山坡的附近下了車，然後從小鎮的外郊，沿著交叉錯綜的小徑往果園走去。那座老果園曾經栽植大量的水果銷往新德里，但已經荒廢多年，如今水果宛如野生，樹枝交雜混纏，目前只有一名牧羊人偶爾會趕山羊過來吃草。園內的樹木幾乎綿延了整個山坡，旁邊過去就是大學的實驗林。 查拉一家你一言我一語說個不停，並且堅定果決地往樹上大喊，最後終於在最遠一棵芭樂樹的遠遠一角，也就是緊鄰森林的破土牆邊，發現桑帕坐在樹上啃著一顆芭樂，兩隻腳還吊在樹上盪啊盪。看見家人跑來大呼小叫，桑帕有點不安。 該說些什麼好呢？他想像自己對家人表明立場：「我在這裡很快樂呀。」或者面露詫異地反問：「你們怎麼來了？」如果他們開口沒好話，他就反擊說：「可是有些人不覺得坐在樹上有什麼奇怪的。」或者也可以泰然處之，展現他新發現的莊矜自重：「我想過簡單的生活，從現在開始我沒有家人。」可是他不想傷害任何人。也許可以省去最後那句，改說從今以後大家都是他的家人。他也可以緊抓著樹枝大聲說：「隨你們怎麼拉我都行，可是要把我拉走得先扯斷我的手臂！」或者哭號：「想動我先去移山再說。」 結果到頭來，他一句話也沒說。 「你在上面幹什麼？」查拉先生怒吼：「馬上給我下來！」 桑帕神色毅然地注視周圍枝葉扶疏的世界，努力穩住狂跳的心臟。他將心思專注在微風滑過樹葉的路線，感覺好像有隻手拂過動物深色的軟毛，翻露出底下亮銀銀的色彩。 萍兒突然為自己的哥哥感到難堪。「快下來，全家因為你都不知道臉該往哪擺！」她恨恨地說。 「唉，下來吧，桑帕，拜託你。」他奶奶喊道：「待在上面你會生病的。看看你的臉又黃又瘦！應該馬上送你去醫院才對。」 眾口輪發，但他還是默默不語。 庫菲看著兒子，感覺往日的記憶飛撲而來，把她捲進年輕時的回憶裡，當時她心裡到處都是黑暗的角落，心裡的想法深黑詭祕，無法輕易大聲說出口。她記得她眼底閃著遠星一樣的火光，臉上的莫名神情連她自己照鏡子看了都覺得陌生。她記得有時心裡會浮現一種走投無路的感覺，彷彿被一堵大牆團團圍住，進退不得。她看著坐在樹上的兒子，感覺自己的情緒在變化，有如星球壯闊的運轉，接著她說：「讓他去吧。」 「讓他去吧！」查拉先生：「哪家人會讓兒子爬到樹上？天底下怎麼會有妳這種奇怪的媽。妳兒子有家不回跑到樹上，結果妳說讓他去吧。有妳這種媽，難怪他會變這副德行。要我怎麼讓這個家保持正常？我投入了全部的時間，結果還是白忙一場。我們一定要擬定計畫！只有猴子才會爬上樹。」 桑帕抓住他坐的那根樹枝牢牢不放。 猴子爬樹，昆蟲棲樹。螞蟻樹上樹下來來回回，鳥類停靠樹枝。人類摘樹上的果子吃，砍樹枝當柴薪，在樹下相識相知，幾個月的時間從結婚到生子。但大老遠跑來坐在樹上多麼荒謬，幾天後這個人還坐在樹上更加荒謬。 一家人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去市場裡的診所找班乃傑醫生，活力充沛的醫生盡快趕去探視病人。他留著小鬍子，帶著圓眼鏡，擁有蘭齊某醫學院的學位。「下來吧。」他好聲好氣喊：「你坐在樹上我怎麼幫你診斷？」 可是桑帕絕不冒險。他可不是笨蛋，才不會下來給人逮個正著，誰知道他們會不會像對付那個跑去大學女家政課堂上搗亂，後來讓區區一顆糖果騙入羅網的瘋子一樣，被關進鐵籠送去阿里普路上的瘋人院。後來查拉一家苦苦哀求，為自己的為人感到自豪的班乃傑醫生只好把身體一撐跳上樹，聽診器和血壓計掛在他脖子底下跳來跳去。他一路爬到桑帕身邊好看看他的眼睛和耳朵，檢查他的舌頭，聽聽他的心音，量量他的血壓，空手道似的好身手對準他的膝蓋敲一敲。檢查完他爬下樹，坐回載他來的黃包機車裡。「他瘋了。」醫生嘻嘻笑著說，整件事對他來說太過逗趣。「除了神之外，沒人有辦法。」說完就回鎮上去了。 |
《芭樂園的喧鬧》Part 13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