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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薩琳.蘭德坐在鏡子前,外表跟內心彷彿兩個不同的人。歲月已經把她變得冷酷麻木。 我是那種急著想知道結局的女人,她心想,盯著抖抖顫顫的鏡子裡的自己。故事還沒開始,我就想知道它會怎麼結束。 凱薩琳.蘭德喜歡故事的開始。什麼都可能發生的一間空屋,第一個吻,第一次出手行竊。還有結局,她也喜歡故事的結局。碎裂的玻璃,死去的小鳥,淚汪汪的道別,還有一定要說出口、一定要震撼無比讓人留下深刻印象的最後那句話。 只有中間部分使她停頓。儘管不斷往前推進,但此時此刻無疑就是中段部分。開頭甜美無比,結尾泰半苦澀,但中段則是你從開頭走到結尾的唯一鋼索。僅此而已。 大地在她窗前飛掠而過,雪花往平疇田野撲湧而去。火車微微顫動,儘管她的頭保持不動,兩邊的耳環仍然擺來擺去,一閃一閃。 他為她安排了專屬車廂,裡頭有起居室、臥室和電燈。雖然不見其他乘客,但她知道火車上一定還有其他人。她想像他們平靜地坐在位子上,蒼白受凍的皮膚貼在灰色的馬毛座椅上,不像她的車廂全是紅色絲絨、穗鬚和華麗的褶飾打造而成。她覺這個車廂像個妓院,有輪子的妓院。 他們天黑就出發,在夜裡緩緩穿行,中途常停下來移除軌道上的障礙物。列車侍者送來豐盛豪華的晚餐:烤牛肉、冰鎮鮮蝦、漂亮精緻的糖衣蛋糕。她在折疊桌上享用大餐。侍者沒送上酒,她也沒開口要。飯店用的銀器餐具握在手中感覺滑溜又沉重,她把送上來的餐點吃得精光。 早餐是熱騰騰的雞蛋、火腿、麵包捲,還有燙舌的黑咖啡,全由一名默不作聲的黑人侍者送上來,樣子好像在表演什麼巧妙戲法似的。她一樣吃得乾淨溜溜。反正沒其他事可做,再加上火車擺動的頻率既催眠又催情,撐大了她的胃口,因為每往前飛馳一秒,她就離她籌畫已久的複雜計劃將帶來的成果更近一步。 除了吃東西和鑽進漿過的潔白床單睡覺之外,她都盯著梳妝檯上的鏡子看。她的臉是百分之百屬於她的財產,是絕對不會背叛她的東西,看著這張臉她就覺得踏實。三十四年來這張臉都未曾改變,每天早上都一樣亮麗,一樣白皙無暇,一樣光滑無紋。無論生命對她多麼殘酷,都未曾在她臉上留下痕跡。 儘管如此,她還是惶惶不安。心中掠過千頭萬緒,不斷審視她的選擇、她的計劃、她對顛沛流離的過去的混亂記憶,還有是什麼讓她走到這裡,到了這個裝了輪子的豪華房間,到了故事的中段。 有好多事必須在故事的中段發生。不論在腦中演練多少次,她對故事的中段還是無法放心。你可能誤入陷阱,可能失去平衡、迷失方向或是露出馬腳。故事發展到中間,一定會發生你意想不到的事。她放心不下、擔心害怕的就是這些事,還有發生這些事的可能。此時此刻,她深色的杏眼底下的淡紫色陰影就透露了這股不安。 愛情和財富。她無法相信她一直以來渾渾噩噩又空洞的生命,竟然落到情財兩空的下場。她不能也不要認命,因為一旦認了,這種下場就會成為既定的事實。 她心意已決,鋼鐵一般不可動搖。她多多少少都要得到這兩個支撐生命的基本條件,不然她寧可死去。以前她以為這兩者遲早會找上她。她一直相信會有天使從天而降賜與她財富,就像賜與她美貌一樣。她相信奇蹟。也可能是到了某個年齡,她突然發現她所過的生活就是她自己的生活。形塑她的泥土一直都有無限的可塑性,久而久之卻漸漸成形、固定,變成一個摸得到卻再也改變不了形體,一個她棲身的硬殼。當時她相當震驚,至今仍是,像是被甩了一耳光。 她記得童年的一幕,一個令她目眩神迷的場景。她坐在一輛馬車上,穿著素淨的白色洋裝,身旁坐著還沒過世的母親。她很安全,人在維吉尼亞州,她出生的地方。 媽媽一襲細緻的淡紫色絲綢洋裝,映照一頭金髮更顯閃亮,蓬蓬的裙子繁複又花俏。她駕著一輛構造簡單的四輪大馬車,凱薩琳坐在前座,夾在媽媽和一個男人中間,那男人是個軍人,但不是她爸爸。她突然想到,記憶中她看不到那男人的臉。他們後面是三個坐得直挺挺的年輕人,三人穿著整齊合身的毛料制服,制服上繡有肩章、臂章和穗帶。 途中下了一場雨,而且是傾盆大雨,因此有人把車蓋拉了下來。儘管雨下個不停,陽光卻依然閃耀,同時雨勢又大到她除了馬匹直冒熱氣的側身之外,什麼都看不見。後來雨如夢似幻地停了,其中一個年輕人伸手掀起車蓋,讓涼爽清新的空氣在他們四周流通。車蓋的小水珠灑在她母親的頭髮上,她母親笑得燦爛又迷人。這段記憶歷歷在目,那聲音清楚無比,連當時的天氣和那場大雨都美好無比。開心的記憶,久遠的記憶。 坐在她後面的年輕士兵在凱薩琳的耳畔低語,指著天邊出現的彩虹。經過這些年,她還記得那穿著潔淨制服的年輕身體散發的美好氣息。這段記憶比她小時候的其他記憶、比彩虹背後的維吉尼亞州山脈更讓她印象深刻。她感覺得到那聲音靠著她瘦小的肋骨低低振動,她體內深處感到一陣悸動。他似乎在她耳邊說,彩虹的盡頭有一大罐金幣等著她去拿 。 奇蹟一般。太陽不斷照耀,而大雨停了,一輪輝煌的落日綻放。醉人的光線美化了每一張臉,清新宜人的空氣照亮了每一顆心。她坐在她母親和一名士兵中間,她母親還沒過世,那士兵不是她的父親,那片鄉野她已經毫無印象,那條路她幾乎看不見,而她心想:我好幸福。 印象中,那是她生命裡最後一次有那種感覺。她不知道那些人是誰,也不記得他們要去哪裡、他們為什麼會聚在一起、聚在一起又發生了什麼事。那感覺像種儀式。南北戰爭的陣亡士兵,無止盡的男孩和男人的鬼魂到處漫步,某個旗幟翻飛的紀念碑,還有喇叭聲以及長而慢的打鼓聲。她不知道那天爸爸去哪裡了,怎麼會留下他們母女跟四名英俊的士兵在大雨、彩虹和落日中駕車奔馳。 不過,此刻她想起美麗的媽媽生下妹妹愛麗絲之後就斷氣身亡的情景。當時她才七歲,她好想念媽媽啊。她記得那些男人,記得他們身上的味道,記得那些上衣袖子裡的年輕臂膀、堅挺的白色衣領摩擦刮得乾乾淨淨的頸項,還有男性的粗厚嗓音。那就是開端,一切後續發展的開端。 現在她明白了,那就是慾望的開端。那是上天的恩賜,那光芒,那緋紅的雲彩。那是耶穌的臉。那是愛。無止盡的愛。無對象的慾望。那次之後,她再也沒有過這樣的體驗。 從那天開始她不斷往前走,直到雙腿疲憊不堪,直到她母親過世,她黯然心碎。說來也許難以置信,但她沒有愛情或財富卻仍不斷向前,時時刻刻想著什麼時候會開始呢,什麼時候會出現輝煌的結局搭配輝煌的開始呢? 她再也不依戀過去。過去並沒有美好的回憶,除了那道彩虹、那罐金幣。一路上她披荊斬棘,懷著怒火奮力拚搏,等待下一件好事發生,卻一直苦等不到。因此,有一天當她猛然意識到她所過的生活就是屬於她的生活時,她開始懷疑是什麼引領著她一天走過一天,這中間都發生了什麼事填滿睡眠之間的時光。然而,像這樣的時刻,一切都靜下來時,她可以感覺到兩邊耳環的顫動,心中愕然發現答案並非「不多」,而是「什麼都沒有」。 她不要也不能繼續過著沒有愛情或財富的生活。 她會永遠記住那些面目模糊的年輕士兵。他們在她心裡永遠不會老。她會珍惜陽光穿透雲層而過的萬丈光芒,還有那道彩虹。她母親的美麗永遠不會棄她而去。但那對她有什麼好處呢?當她坐在前往偏遠之地的火車上,對著鏡子,走在開始和結束之間的鋼索上時,這些對她又有什麼用呢? 突然響起輕輕叩門聲。之前為她送上餐點和拉下床鋪的侍者,把一張黝黑而俊俏的臉探進車廂。「小姐,火車再半小時就到站了。」 「謝謝。」她輕聲說,仍目不轉睛盯著似有催眠效果的鏡子。門關上,她又獨自一人了。 六個月前的某個禮拜日,她坐下來喝咖啡看報時,看見了雷夫.褚以德登的人事廣告。
鄉下商人徵求賢內助 以結婚為前提 非求浪漫戀情 意者信洽 雷夫.褚以德,威斯康辛州 非誠勿試
賢內助。這倒新鮮,她揚起嘴角。這類廣告她看過不下幾千則。這是她的嗜好,就跟編織一樣。她覺得這些啟事很有意思。孤單寂寞的男子從山林曠野裡發出呼喊。也有女性刊登的廣告,徵求的不外乎健壯、善良、有耐心或只是有教養的對象。 這些人的故事和可悲的蠻勇逗得她哈哈大笑。他們說不定會藉此找到跟他們一樣寂寞、一樣不顧一切的人。不然還能期望什麼呢?物以類聚,跛子瘸子吸引到的不是瞎子就是阿斗。凱薩琳覺得很逗趣。 儘管如此,她猜想這些男女也藉由他們可悲而微弱的呼喚在彼此身上找到慰藉。他們就算沒有找到愛情或財富,至少也找到了另一種可以依靠的生活。這類廣告每週都有。這些人不是耐不住寂寞就是痛恨自己的生活。也許真有人藉此尋獲更美好的生活,總有幾個吧。 昨晚她就寢前,瞬間彷彿從空中看著自己躺在床上,寂寞的寒意和死亡的氣息圍繞在她身旁,像一圈苦悶的光環。她在空中盤桓,看著自己。從以前到現在她都覺得自己一定會死,除非有人能夠深情款款、柔情蜜意地觸碰她。除非出現一個人,為她擋去生命中的風風雨雨。 最後是雷夫.褚以德簡潔的廣告脫穎而出。短短數語承諾的也許不是個輝煌的開始,但至少是個嶄新的開始。她在給他的信裡說自己是個「老實單純的女人」,而他回信了。整個炎熱夏季兩人不斷通信,輕描淡寫描述各自的生活。他的筆跡豪邁遒勁,她的工整秀雅--她希望也散發一股女性魅力。後來她寄了照片給他。他的信越寫越長,好像這事已經說定,婚事就這麼定了。她一直假裝猶豫不決,直到他心意已決並寄來一張火車票,這列火車將會把他的新娘帶到他身邊。 當年坐在她身旁的年輕士兵想必也老了。她還清楚記得他伸出拇指往外指的樣子,還記得他靠向她時大腿碰觸到她大腿的感覺。也許現在他也結婚生子了。也許他深愛妻兒,對待他們溫柔體貼又深情。這個世界似乎不常有這種事,但她之所以能夠忍受自己的不快樂,就是因為多少相信世界上有人過著跟她不一樣的生活。 也許雷夫.褚以德就是其中之一。也許他雙手奉上的生活就是一種不一樣的生活。太陽每天落下,不可能她終其一生只能看見一次輝煌的落日。 只剩半個小時。她從梳妝檯前站起來,脫下紅色的絲綢鞋,將鞋子並列排好。之後她開始迅速脫下高級時髦的外出服,先解開繡花上衣往後一丟,接著脫下絲質短衫和厚重的紅色天鵝絨裙,再解開繡花胸衣的帶子並將它抖落。突然間她覺得整個人好輕,好像會飛離地面,飛離腳邊的一團深紅色絲絨。 她邊寬衣邊看著鏡中的自己。有一瞬間,她在鏡中看見只有身體沒有頭的自己。那畫面並不討人厭。她喜歡看自己的身體,就像一般女人一樣,不帶好惡對著鏡子審視自己的身體,彷彿那是櫥窗裡的人體,完全清楚這就是她無數次製造某些效果所用的原料。每天她都會拿出身體的材料又壓又捏、精心裝飾,讓它更上一層、更具魅力。 到此為止了。 她彎下身撿起衣服和絲綢鞋,把東西緊緊捆成一包。然後快步走到窗邊,拉開窗,把這包高級衣物往一片黑暗和轟隆隆的車輪一丟。雪開始飄下。春天還遠在天邊,到時她漂亮的衣服早就成了一堆破爛。 她從頭上的架子拉下一個小而破舊的灰色手提箱。她扳開釦環,裡頭有三件一模一樣、樸實無華的黑色毛料洋裝。她拿出其中一件並在梳妝檯前坐下,撕開一小段裙子縫邊。接著她取下身上的珠寶:一條石榴石手鐲、一對耳環、遊樂園買的廉價飾品,把這些全包進依舊有股嗆鼻古龍水味的漂亮手帕裡。再放入一只精緻的鑽戒之後,她就把這包首飾塞進裙子縫邊。 她手指靈巧地穿針引線,飛快將首飾縫進裙邊。動作本身也許微不足道,卻能提醒她自己是怎麼走過來的,而過去的生活現在就藏在一件素樸洋裝的縫邊裡。那是她的保障,她的小飾品,如果有天黑暗降臨,那就是她擺脫黑暗的票據。總而言之,那是她的自由,她的過去。 好了。她套上洋裝,釦好十三個鈕釦。那是她的衣服,唯一的衣服,是她照母親教她的方法親手縫製的。脫掉了胸衣和束衣,她覺得全身輕盈極了。她快速穿好衣服。 新生活的所有細節她都一清二楚。記住細節對她不是問題,她已經反覆練習了好幾個月。措辭用語、捏造的記憶、片段的旋律,她全都牢記在心。她很少擁有自己的生活、自我的意識,所以毫不費力就能徹底變成另一個人、學會對方的言談舉止。她的新身分或許還缺乏真實血肉,卻已經在她心裡漸漸成形。 她放下盤成一團的深色捲髮,緊緊往後拉,緊到眼睛都往上吊,然後在頸後挽成一個整齊的小髮髻。 她回顧過去,一一把記憶收起:馬車上坐在她身旁的士兵,生下妹妹就性命垂危的母親,還有那道彩虹。她編排整理這些記憶並把它們仔細縫好,就像剛剛把首飾縫進裙邊一樣,要把複雜的過去抹除殆盡,才可能變成她要變成的單純面貌。 她是個單純老實的女人,坐在想像不到的專屬火車車廂裡。一個身穿白色亞麻衣的孩子,坐在她母親和一個她不認識的男人中間。 凱薩琳.蘭德一直坐到最後一刻,在開始和結束之間猶豫不決。火車慢了下來然後停住。侍者走進車廂幫她把手提箱從架子上拿下來。她賞了他一大筆小費,他喜笑顏開。 她仍舊凝視著鏡中自己的臉。她不能也不要過沒有愛情或財富的生活。雷夫.褚以德在最後一封信裡羞澀地承諾要跟她共度餘生,她將會拿走他必須付出的代價。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她比他要清楚得多。 她站起來,把厚重的黑色傳教士斗篷披在肩上,走出車廂,輕輕關上身後的門,不疾不徐走上通道。外頭濃煙瀰漫,她扶著侍者的手步下金屬階梯,然後面帶羞赧、步伐優雅地踏上月臺尋找雷夫.褚以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