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父親是個詩人。」
「對。」我實話實說,挺起胸膛瞪著上校的後腦杓。我有四年沒聽家族以外的人提起我爸了。不誇張。真的完全沒有。 「他很能寫。發生那種事……真不幸。」 我能說什麼?只有目不轉睛盯著靴子,並意識到可萊亞正斜眼瞄我,想知道到底是哪個不幸的詩人生下了我。 「你們今天都還沒吃東西。」上校說,口氣不像詢問。「紅茶和土司如何?說不定還能從哪找來一點魚湯。博亞!」 一名副官站進日光室,耳後別了枝鉛筆。 「給這兩個孩子準備一點早餐。」 博亞點點頭,來去都像一陣風。 魚湯。夏天之後我就沒喝過魚湯了。光想都覺得離奇又綺情,就像太平洋島嶼上的裸女。 「過來。」上校說。他打開一扇落地窗,一腳跨進冷冽的空氣中。我和可萊亞跟著他踏上一段碎石路,穿過飽經霜寒的花園,走下河岸。 一名穿著狐皮大衣的女孩在涅瓦河上溜冰。平常的冬天到了週末下午就會看見好多女孩在這溜冰,但這不是平常的冬天。河流結成堅實的冰床,而且好幾個禮拜了,但誰有體力溜8字型呢?我和可萊亞站在結凍的河畔泥地上,看著她就像看著一隻猴子騎著單輪腳踏車過街。這女孩可愛得畸形,黑髮中分盤成鬆鬆的髮髻,風吹得她的臉紅通通,兩頰圓嘟嘟又健康。過了一會兒我才發現她哪裡怪,想通了就一目了然:儘管隔著距離仍然看得出這女孩營養充足。她的臉上沒有一絲苦惱或絕望,姿態如運動員一般從容優雅,旋轉式又利又快,呼吸毫不急促。她的大腿一定很美,修長白皙又有力||好幾天以來我第一次覺得老二有反應。 「她下禮拜五要結婚了。」上校說:「對象在我看是個窩囊廢,但無所謂。反正他是黨內人士,養得起她。」 「那是你女兒?」可萊亞問。 上校咧嘴一笑,潔白的牙齒劃開拳擊手似的臉。 「不覺得長得像我?哦不,不,這點她很幸運。有她母親的臉蛋,她父親的脾氣──這可會征服全世界。」 那一刻我才發現上校的牙齒是假的,好像有齒橋環繞上面整排牙齒。我猛然省悟:這人受過苦刑。一定在某場大肅清被逮捕並遭人指控是托派分子或是親白軍或親法西斯分子,然後被人硬生生地撬掉牙齒,嚴刑拷打直到眼睛流血、尿血、便血,直到莫斯科哪個單位下令說:我們已經徹底改造了這個男人,放了他吧,他又是我們的人了。 我可以想像,因為每次想到我爸死前幾天的遭遇,我的腦海就會冒出這些畫面。他不幸生為猶太人,又是個小有名氣的詩人,曾跟馬雅可夫斯基和曼德爾斯坦為友,跟歐布朗維奇和他認為替官僚政治喉舌、拿革命詩歌開刀,又給我爸貼上煽動者和寄生蟲標籤的人憤然為敵(因為我爸在詩中描寫了列寧格勒的下層社會,儘管官方說法是──列寧格勒沒有下層社會)。不僅如此,他還大膽把書名取為《彼得堡》──這座城市的暱稱,本地人都這麼說,全蘇聯的課本卻嚴禁使用,因為「聖彼得」得名於舊日專制君主的守護神,代表了某沙皇的傲慢自大。 一九三七年夏天的某個下午,他們到我爸任職的文學雜誌社抓人,從此一去不回。莫斯科來的電話沒有一通跟他有關,重新改造輪不到他。情報員可能還有利用價值,頹廢的詩人可不然。他可能死在十字監獄或西伯利亞或中途的某個地方,我們永遠不得而知了。就算埋了也沒墓碑,就算燒了也沒骨灰罈。 好長一段時間我很氣我爸寫下這些危險的文字;寫書竟然比好好待在家裡、逮到我挖鼻孔就甩我後腦杓一巴掌更重要,簡直有毛病。但後來我明白他不是有意羞辱黨,至少不是刻意的,不像曼德爾斯坦(曼德爾斯坦不顧死活竟然敢寫史達林肥胖的手指像蛞蝓,小鬍子像兩隻蟑螂)。我爸並不知道《彼得堡》會惹禍上身,直到看見官方的文評。他以為他只是寫了一本有五百人會看的小書,這麼想也許沒錯,但這五百人之中至少有一個出賣了他,這就是他最後的下場。 但上校撐了過來,看著他我就會想,他曾經那麼接近鯊魚的嘴巴卻還是掙扎著游回岸上;曾經期待他人手下留情,如今卻可以決定要不要對他人手下留情,這是否也令他覺得不可思議。這一刻他看來雲淡風輕,看著女兒溜冰、轉圈,指節毀壞的雙手還一邊鼓掌。 |





